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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17, 2010爷爷,你一定要好起来
已经十点了,一点睡意都没有,只想做点什么,为我的爷爷。
爷爷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温顺、和气。三天前,还是如往常一样,白天在躺椅上睡觉,傍晚回大伯家睡觉。路上遇见人叫他一声“阿源小伯”,两只手便颤颤地解开中山装的左边口袋,摸出一支烟,递给那人;遇上小孩,便俯身询问,夸奖孩子“看着真有心思!”(方言,夸奖小孩子可爱)。这就是我的爷爷,在众人眼里最最“耐心耐思”的“阿源小伯”。
爸爸是爷爷的小子,自打我有记忆起,爷爷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光头,冬天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夏天一件浅蓝的衬衣,坐在门边,烧一支烟,微笑着讲话。廿几年来,都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
小时候,爷爷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我坐在爷爷搁起的脚上,爷爷就两手抓着我的小手,上下撬动着腿,给我“骑啷啷马”。嘴里还用萧山话念念有词:“啷啷啷啷马来着,大人小人都走开,马脚弹开咱不管。”这就是我所能记起来的既惊险又好玩的“骑啷啷马”,此时此刻,仿佛都还能听到我在那条大腿上银铃般的笑声。
读书了,我坐在堂前的大桌子前,背书,写字。爷爷就在大桌子的另一边,点上一根烟。我做作业,他就安静地翻看我的课本,或者,他拿着我的课本给我背课文。
对,我的爷爷虽然是农民,但是他是识字的。爷爷的祖父曾经是东梅墅庙一代富甲一方的地主。爷爷出生时,正是家道鼎盛的时期。具体富有的程度也未曾有人提及,只记得阿太(妈妈的奶奶,也是爷爷的表嫂)对我说过:“你阿爹的爹爹(阿爹和爹爹方言里都是指祖父),也是我们的外公是个毛能干毛能干的人,有一通,附近有个票号因临时银两紧张,一时不能应付汇兑,经常来向我的外公救急。”
在我的认知领域,地主并不如语文教材课本中所提及的那样凶神恶煞,反而却是一个埋头苦干的一个群体。他们对地有着别样的感情,总是通过自己的双手努力地种地、攒钱、买地、再种地、再攒钱、再买地,这样轮轮回回,反反复复,一年又一年,才将自己可以种的地方越买越大。地越大,自己对土地的那份感情就越加淳厚。他们对土地的感情甚至到了“发烧友”的程度。爷爷很少提及以前的事情,或许,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很好的记忆。但清楚地记得他说过,他的爷爷去一趟城里,就买一包茴香豆回来给他,一到家,就急着去地里撒尿,舍不得攒了一天的“肥水”便宜了人家。
爷爷的父亲是三子,爷爷又是三房单传的男丁,深得高曾祖的喜爱。从小就被送入私塾念书识字,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后来,虽然家道中落,成分卑微,爷爷也凭得一手好字当过生产队的记账员;如今家中的桌子、椅子、凳子的背面都是爷爷用毛笔写的爸爸的名字,娟秀、沉稳。一看就是出自心思细腻人之手。记得小时候,我刚练大字时,爷爷为我“点”过几笔,结果但凡被爷爷“点”过的都被老师圈出来,并且在全校橱窗展示。
当时,陪爷爷一起念书的还有他的表哥。后来,家道中落,爷爷还曾在他的姑妈住过一段时间,和表哥一起学习。新中国成立后,爷爷举家被划为地主,就和姑妈一家失去了联系。等到改革开放以后,才知道当年的表哥成了干部,先后在教委和县委供职,80年代,爷爷试图去找过几次,都未能与表哥会上一面。后来,就听说表哥已经过世,也就断了再见亲戚的念头,直到四年前,我考取公务员到教育局工作,爷爷又提及此事,只可惜,问了几个年长的长辈,都说不太有印象。寻亲之事,也只好作罢。
小时候,爸爸妈妈在外面做生意,基本上都是爷爷奶奶带我长大。从小就和奶奶睡,奶奶喜欢打呼噜,自我知事起,我就不肯与奶奶睡了,就和爷爷睡。小学一至三年级,班主任要求我们每一篇课文都要背诵,冬天的早晨,我就躲在被窝里背书,背一会儿,就摇醒爷爷,让他拿着课本给我背书。
我小时候爱尿床,医生也看过,猪尾巴也吃过,针也打过,都未见效果,到三四年级的时候只要一梦见厕所,还是要尿。和奶奶睡,如果尿床了,又是骂又是告诉爸爸妈妈还要和亲戚阿姨们宣传,但是和爷爷睡,从来都没有这个烦恼。我尿床了,他就把被褥晒一晒或者换掉,他从来都不告诉任何人。
爷爷一生清贫,九岁母亲因病去世,十三岁家中来了强盗,强盗一把火,把父亲被活活烧死。十八岁成家时家道已经中落。再过几年,便是土改、文革。除了童年,几乎没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爷爷早年都是与土地做伴,晚年因识得几个字,都是在厂里给人当看门人。
爷爷生有两男三女。父亲是小子,大伯那房有两个哥哥。出生在旧中国的爷爷,并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最疼最爱的是我这个孙女。或许,因为从小跟着他,他把我当成他的小女儿看待了吧。我上大学时,爷爷已经退休在家十年有余了,每次回家,他总是要背着说有人塞钱给我。
记得大四那年冬天,我去桐庐中学试讲,晚上七点还没到家。天气很冷,我在公交车上,爸爸一直打电话给我,说:“快点回家,爷爷一直出门望你,怎么还不回来。他冷得全身发抖,也不肯吃饭,怕你路上有什么事情。”我到家后,爷爷才肯吃饭,身体发抖才有所好转。
后来,桐庐中学第二天就打电话过来说要与我签约,当时,还没有其他高中学校有意向与我签约,父母亲强烈反对我去桐庐教书,他们宁愿我在本地教初中。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爷爷偷偷地问我:“金丽,你想不想去那里教书,如果想的话,我和你爸爸去说,肯定说得通的。”当时,他又何尝不想我留在他身边?
后来,我参加工作了。冬天五点下班,每次回到家都要将近六点半,奶奶说,每一天,爷爷都要到下路口去张望还几次,为什么天这么黑了金丽还没有回来。
现在,我谈恋爱了。哪一天,听说建辉要来,他总是要到外面去张望几次,每一次,都是问建辉是坐的士过来还是做公共汽车过来。好像还没来么?
爷爷八十四岁了。在我心里,他从来都没有老过,永远是坐在门边的那个老头。只是我从一个在他膝盖边的小女孩变成了每天出门在外要他担心的大姑娘。
就在三天前,我和建辉送他去大伯家睡觉。一路上,有说有笑。第二天早上,奶奶气哄哄地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奶奶告诉我们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到外面,后来,自己又回来了。半夜敲门,她才知道他半夜出去了。爸爸说可能爷爷年纪大了,有点累,精神不好,我们就带他去卫生院挂了盐水。晚上还是送他到大伯家睡觉,睡觉前有说有笑,我还在床前剥了几颗枇杷给他吃。他说:“我今天盐水挂过了,精神好多了,就不会走出去了。”我们满心欢喜地回家。
没料到昨天一大早,奶奶来叫爸爸,说前一天晚上,爷爷又要出去,并且从床上摔到了地上。头上一个大包。
我以为做个CT,如果有淤血,挂挂盐水,去掉淤血就好了,没想到CT的结果是脑积水导致脑萎缩。
我以为大脑稍微有一点毛病没关系,神智稍微有一点不清楚也没关系,可是,没想到昨天他还知道自己在医院,今天就已经有时候认不出我们了。
我以为神智不清楚没有关系,只要爷爷能够身体健康地就在我们身边就好,可是,没想到医生说不能保证能不能脱离生命危险。
两天来,所有科学的、不科学的事情,只要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爷爷一生坎坷,年幼丧母、中年委屈受尽、老年又忙碌奔波,没有享过几年清福。平日的爷爷,虽然和蔼,也从未见他咧着嘴笑。可是两天来,他对着每个人都咧着嘴笑。
我问爷爷:为什么笑啊?
他说:总是有开心的事情才笑的咯。
爷爷啊,你可知道我们家很快就要装修好了。你还没有住过?
爷爷啊,你可知道,你以前多么盼望我早点结婚,可是,现在,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看不到了?
爷爷啊,你以前总是说,大儿子那边不管生几个玄孙,都不会圆满,要两房都有玄孙,才算圆满。可是,现在,你还记得吗?
记得,以前看过一部香港的电视,只要在几点之前能够有一万人为生命垂危的人祈祷,被祈祷的人就会度过危险,走过难关。写这篇日志的目的,就是希望看到的人能够为我的爷爷祈祷,继续留在我们的身边,好好享几年清福。
爷爷,最爱我,最疼我的阿爹。你一定要好起来。